第3章

孤儿院与铁匠工坊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李树就会起来生火。等炉子烧旺了，水烧开了，李真也就跟着醒了。他给妹妹喂点泡软的干粮，把她放在草堆上自己玩，然后去给李树打下手——拉风箱、递工具、收拾铁屑。，但偶尔会指点他几句。什么样的铁烧到什么颜色最适合捶打，什么样的锤法能让铁块变形更快。李真听不懂太多，但他都记在心里，一遍一遍地想着。有时候趁李树歇息的间隙，他会蹲在废料堆前，把白天用过的铁块翻出来，对着光看上面的纹路，用手掌感受表面的凹凸。——只是觉得每一块铁都有自己的样子，摸多了，好像就能看出一些门道来。。，过了几个月开始会翻身了。又过了一段时间，她学会了坐。有一天李真正在拉风箱，忽然听到身后传来“咯咯”的笑声，回头一看，小丫头正扶着草堆边缘颤颤巍巍地站着，两条小腿直打哆嗦，脸上却是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。，赶紧跑过去把她抱下来。“你不要命了？摔了怎么办？”，伸手去抓他的鼻子，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。，慢悠悠地说了一句：“这小丫头片子比她哥胆子大。”，好像还真是这样。。，李树就不打铁了，把兄妹俩带到院子后面的地窖里躲着。地窖又黑又潮，但李树会在里面点一盏小油灯，三个人坐在灯下，听着头顶轰隆隆的响声，谁都不说话。，但她怕闷，待久了就会闹。李真只能变着法子逗她玩——用手指影子在墙上变出小狗小鸟的形状，用草编小蚂蚱给她看，把她抱在怀里轻轻地拍着背唱歌。，都是母亲以前唱过的。
“……月儿弯弯照九州，几家欢乐几家愁……”
他唱得断断续续的，有些词记不清了就含混过去。但李史每次听到这首歌就会安静下来，靠在他怀里，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他的脸，然后慢慢地合上眼皮。
炮声停了的晚上，李树会搬两个小板凳到院子里，三个人坐在外面透气。
巾城的夜空总是灰蒙蒙的，看不到几颗星星。但偶尔会有信号弹划过天际，拖着长长的白色尾巴，把整片天空照得跟白天一样亮。
“叔叔，那是什么？”
“信号弹。打仗用的。”
“好看。”
李树沉默了一会儿，说了一句李真听不太懂的话：“好看的东西，不一定都是好东西。”
但李真还是觉得好看。尤其是那些绿色和红色的信号弹一起升起来的时候，像过节一样。他不知道过节是什么样子的——从他记事起，巾城就在打仗，没有人过节。但他在孤儿院听陈悦姐姐讲过以前的故事，说过年的时候会有烟花，五颜六色的。他想，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。
有一天下午，陈悦来了一趟。
她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些，但看到李真跑过来，还是露出了笑容。她蹲下来把李真打量了一遍，又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。
“长肉了。”
“李树叔给我吃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陈悦摸了摸他的头，“我就怕你在这里吃不饱。”
她从背后解下一个布包，里面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衣服——有李真的，也有李史的。她又摸出一小袋糖塞到他手里：“这是糖，自己藏着吃，别让妹妹看见了，她太小还不能吃这个。”
李真握着那袋糖，手心有点发热。
“陈悦姐姐……孤儿院还好吗？”
陈悦的笑容顿了一下。
“还好。就是院长还没回来。”她说话的语气很平淡，但李真总觉得她眼睛里藏着一些别的东西。他没有追问——他已经学会了不追问那些大人不想说的事。
陈悦没有待太久就走了。李真送她到巷子口，看着她瘦瘦的背影在灰扑扑的街道上越走越远，最后拐了个弯，不见了。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衣服和糖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“叔叔，我们……还能回去吗？”
李树没有立刻回答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说了一句：“那得看你说的‘回去’是回哪里。”
李真想了想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。孤儿院是他住了很久的地方，有陈悦姐姐，有那些一起睡大通铺的孩子。但那里没有李树叔叔，没有铁砧和炉火，没有那种“铛铛”的声音让他安心。工坊很小很破，下雨天还会漏水，但这里是李树叔叔的地方，是他和妹妹现在睡觉的地方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老老实实地说。
李树拍了拍他的脑袋：“不知道就慢慢想，不着急。”
那天晚上，李真躺在草堆上，怎么也睡不着。妹妹已经在他旁边睡熟了，小手抓着他的衣角，呼吸又轻又匀。月光从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，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。
他侧过头，看着妹妹的睡脸。
有一件事他记得很清楚——母亲把他送到孤儿院门口的时候，蹲下来对他说了一句话：“你是哥哥，要照顾好妹妹。”
那时候他才三岁半，不太明白“照顾好”是什么意思。
但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。
“照顾”就是有好吃的东西先给她吃，有危险的时候挡在她前面，她哭的时候要想办法哄她停下来，她笑的时候自己也跟着开心。
“照顾”就是——让她不管在哪里，都能睡得这么安稳。
李真伸出手，轻轻地帮妹妹掖了掖被角。然后他闭上眼睛，听着远处的炮声，慢慢地睡着了。
又过了不知道多久，有一天李树打完一把刀，忽然随手递给李真。
“拿着玩吧。”
李真接过来，入手一沉。那是一把短刀，刀身大概只有他的小臂那么长，没有开刃。刀身打磨得很光滑，泛着一种暗沉的金属光泽，像是把光吸进去了一样。
“给我的？”
“嗯。瞎打的，留着玩。”
李真握着那把短刀，心里涌上来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刀身的温度和周围的温度不太一样——不是热，也不是冷，而是一种……他说不上来，但他总觉得这把刀好像不仅仅是一块铁。
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。但他把刀小心地包好，藏在了草堆下面。
那天晚上，他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有无数闪光的线条在流动，像河水一样，弯弯曲曲的，交织在一起。他想伸手去碰，那些线条就散开了，变成星星点点的光，然后又重新聚拢起来。
他不知道那些光是什么。
但他觉得，自己好像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