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闹钟响的时候，外面还是黑的。
凌晨三点二十。
我从床上坐起来，摸到床头柜上的药瓶，倒出两粒白色药片，就着凉水吞下去。
舍曲林，50毫克。
医生说的，每天一次，不能断。
我换上橘色工服，出门。
十一月的城市，凌晨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。
环卫队集合点在街角一个铁皮棚子里。
我到的时候，几个阿姨已经在了。
蹲在地上抽烟的、靠着墙打盹的、端着保温杯喝水的。
看到我进来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。
一个烫着卷毛的阿姨站起来，上下打量我。
“你就是新来的？”
我点头。
“苏迟。今天第一天。”
她叫郑嫂，我在办入职的时候听组长提过，干了九年，是这片的老人。
郑嫂围着我转了一圈，像看什么稀罕物件。
“多大？”
“二十六。”
她嗤了一声。
“二十六。”
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，然后转向旁边几个阿姨。
“二十六岁的姑娘来扫大街，你们见过没有？”
没人接话。
但我看到她们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那种眼神我熟悉——在大厂那两年，同事看“绩效垫底”的人，就是这个眼神。
郑嫂走近一步，压低了声音。
但她那个嗓门，压低了半条街也能听见。
“我搁这儿扫了九年地，好不容易混了个固定班。你们年轻人有手有脚的来抢这个活，我们这些老骨头去喝西北风啊？”
我没吭声。
她等了几秒，见我不回嘴，反而更来劲了。
“不说话？心虚了吧？我告诉你，你干不了三天。”
组长老刘从棚子后面走出来，分了工具。
扫帚、簸箕、垃圾袋。
他看了看排班表，犹豫了一下。
“苏迟，你今天先跟郑嫂那组——”
“让她一个人。”
郑嫂打断他。
“来都来了，总得看看有多大能耐吧？”
老刘看我一眼。
我说：“行。”
分到我手上的路段，是整个片区最长的一条。
从城南桥头到旧货市场，一点八公里。
路两边全是夜宵摊收摊后留下的垃圾——竹签、酒瓶、塑料袋、嚼过的甘蔗渣。
空气里弥着一股隔夜的油腻味。
我弯下腰，开始扫。
扫帚比我想的重。
竹枝做的，硬邦邦的，磨手。